中新网北京8月4日电 题：“族英”沈慕羽后人：曾祖父三度入狱仍为华教战斗，甘做乐观的“傻瓜”斗士
中新网记者刘洋
“不经一番寒彻骨，怎得梅花扑鼻香。”在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内，沈慕羽的这幅书法作品于近日展出。在其后人沈诵颐看来，这幅字是曾祖父一生为华文教育奔走呼号的缩影。沈慕羽被誉为“族英”，20岁投身教育，92岁才放下教鞭，一生三次身陷牢狱，为争取华文教育平等地位奋斗。沈慕羽亦是著名书法家，自幼研习楷书，其书法风格雄浑持重，自成一格。
沈慕羽的曾孙沈诵颐自小在马来西亚孔教会学习书法，曾祖父的笔墨与豪言壮志伴随其成长。近日，沈诵颐接受中国侨网“华人故事”专访时，用曾祖父的几句名言缅怀这位“华教斗士”的人生，也道出海外华教先辈共同的选择。
以有教无类点亮华文教育火种
1933年，沈慕羽在母校培风中学任职，并在兄长创办的晨钟夜学执教。晨钟夜学是面向底层劳工、商贩的免费学堂，奉行不分族群、贫富皆可入学的理念，是早年南洋少见的平民华文课堂。彼时南洋处于英国殖民统治时期，华文教育不受扶持，夜校没有稳定经费，多数底层民众又无力负担正规学费。晨钟夜学全靠教员义务授课，沈慕羽一守便是数十年。
中国抗日战争爆发后，沈慕羽投身抗日救亡运动，担任华侨青年战时服务团团长，四处筹募物资、宣传救国。1942年日军占领马六甲，沈慕羽与兄长一同被捕入狱。
沈慕羽在狱中受尽酷刑，染上疟疾几度濒死，获释后暗中联络华人，保全散落的华文书籍与教学文稿。抗战胜利后，沈慕羽第一时间复办平民小学、培德学校，出任平民小学校长长达二十七年。
1949年，沈慕羽加入马来西亚华人公会(简称“马华公会”)。1950年，沈慕羽以马六甲教师会主席身份，与吉隆坡教师会主席林连玉会面，力陈团结华校教师的重要性，倡议组织马来西亚华校教师总会。
马来西亚华校教师会总会随后于1951年12月正式成立，成为马来西亚第一个捍卫华文教育的全国性民间组织，为日后争取华文教育平等地位奠定了组织基础。此后，沈慕羽与林连玉并肩，成为马来西亚华教运动的两面旗帜。林连玉被尊为“族魂”，他则被称为“族英”。
1965年，沈慕羽当选马来西亚华校教师会总会主席。1966年，本想借政党渠道为华人争取华文教育空间的沈慕羽，因坚持争取华文列为马来西亚官方语文之一，被马华公会开除党籍。政治路径受挫并未磨灭沈慕羽的志气，用他的话来说要“化悲愤为力量”，继续抗争到底。
三度入狱仍高举华教抗争旗帜
与多方斡旋、力争华文教育权的过程堪称“寒彻骨”，但沈慕羽用“服务一生，战斗一世”直抒对华教事业的决心。他因父亲敬慕关羽而得名，其一生也如关羽一般勇毅果敢，不断为华教而战斗。
在沈诵颐的成长过程中，曾祖父三度身陷囹圄、为华教不惧强权的往事，是家中时常提起的故事。除抗日战争期间被俘外，1971年，沈慕羽在怡保华人大团结集会上演讲，呼吁各族平等、保障华文教育权利，随后被以发表煽动性演说被捕。
而令沈诵颐印象最深的是1987年茅草行动中曾祖父的经历。这一年，马来西亚教育部调派多名不谙华文的教师出任华文小学校长、副校长等高级职务，意图弱化华文在校内的地位，引发华人社群强烈抗议。75岁的沈慕羽牵头召集华教人士集会，公开呼吁华人团结，捍卫华文教学底线。
沈诵颐说，曾祖父当年乘大巴赴各地宣讲、联络各地华团，全程朴素节俭，不曾有半分铺张。他的抗争从来不是追求个人名望，只为万千孩子能安稳在华小学习中文。这场和平请愿最终引来强力打压，马来西亚当局发起“茅草行动”，百余位华教、社团人士被捕，沈慕羽被无审讯扣留，直至次年六月才获释。
即便经历数月囚禁，沈慕羽出狱后并未放缓奔走步伐，依旧以教总领袖身份持续争取华文教育平等权益。此次事变也让全马华社更加认清守护母语文化的重要性。
担任马来西亚华校教师会总会主席的近30年中，沈慕羽牵头推动两件影响马来西亚华教格局的大事：一是独中复兴运动，对抗政府中学改制政策，保住全马六十余所华文独立中学，建立统一华文统考体系；二是全力倡办华文独立大学，奔走数十年为华文高等教育争取合法空间，为后来新纪元学院、南方大学学院打下基础。
1990年，年近八旬的沈慕羽在《南洋商报》撰文说：“在华人的平等与语文地位争取到之前，我将会做到最后一口气为止！”
甘做守护中华文脉的“傻瓜”
沈诵颐说，曾祖父沈慕羽常以“傻瓜论”自勉。
“傻瓜傻瓜，我是傻瓜，你也是傻瓜。可惜这世上的傻瓜太少了。我愿你我同一般志同道合的人，永远做个傻瓜，去感化世上无数自私自利的聪明人。”沈慕羽留下的这段文字道尽自己一生选择，也寄望后来者接续坚守。在他口中，“傻瓜”并非贬义词，而是甘愿放下个人安逸，为族群文化默默付出的人。
如今马来西亚华文教育早已走出当年的困境，形成完整体系。沈诵颐介绍，当地华文小学不再只有华裔孩童就读，不少马来裔、印度裔家庭主动送孩子进入华小学习中文，中文在海外成为沟通多元族群、延续中华文化的桥梁。先辈们拼死守护的学堂，如今容纳不同族群的少年，母语文化真正在南洋落地生根。
2009年，沈慕羽辞世，出殡当天，全马多地华校和华人社团成员自发送行。绵延一公里的送行队伍是民众对这位布衣斗士最朴素的敬意。
马六甲如今建有沈慕羽书法文物馆，完整收藏他的手稿、演讲记录等。当地一条道路被命名为沈慕羽路，每年都有华校师生、华人社团前往缅怀。沈慕羽生前留下的“华教尚未平等，同道仍需努力”也成为后来无数华教工作者的精神指引。
在沈诵颐的心里，曾祖父是位永葆乐观的华教斗士，他的墨宝和语录浸润和激励着后辈的思想。沈诵颐同曾祖父一样，期盼世间多一些愿意为文化坚守的“傻瓜”，中华文化的枝叶便不会在异乡凋零。(完)
